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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名: 長照森林
作者: 晴耕雨讀 日期: 2020.11.14  天氣:  心情:
長照森林

日前,社工人員為博得我善款,帶我來到一收容清寒植物人的機構,這間機構歷史不算久,有幾位住民是創院住至今的;果真觸動了我淚水。

回想,再也沒有一個病房,比它流速更慢了,幾乎停滯。
久久因往生而轉出一床,馬上就有一床轉入。
當下,我恍惚地以為它靜止了、不代謝。
彷彿每張床都長出根,緊扎地表,日復一日,莖葉歧生,扶疏成林。

八年、五年、三年,臥床時間以年計算。
「如果加上轉院前躺床時間,就11年了。」護理師說了其中一床。
11年是長還是短?護理師說,若以35至39歲成為植物人來算,平均餘命約18年。但命無人能預測,當年北二女管樂隊的王曉民成了植物人後,一躺就是47年。

說病房靜止並不精確。它其實有細微的流動,可能因一次嚴重感染、久未癒且見骨的褥瘡、急性腎衰竭、電解質不平衡、呼吸窘迫等外醫,穩定後復返。

這裡約百來床。我問「R40.3」是代表什麽,護理師說是「永久植物人狀態」,這並非病名,而是一種狀態,一種定格,一方與外絕緣的暗地,輻射出先前不同的路徑:中風、車禍、羊水栓塞、雷擊、休克、溺水……殊途同歸傷及腦。
患者幾乎不語,一點喃喃聲都難發出,聽見的多半是痰音;眼睛的動作稍多,有人對聲音睜眼,有人對痛眨眼。至於肢體,即使未有刺激,有人已呈屈曲,有人呈伸直,扳不開,張力強。

護理師又說,往往從急診開始,病歷行跡常混過神經內科、神經外科、或復健科;尿管、鼻胃管、氣切管,外來物在身上插旗略地;抗癲癇藥物,錠丸、水劑、膠囊,在此集大成,幾乎藥典索引列的都有人用。

「順手捐發票,救救植物人。」當社工和我講述衛材、尿布、牛奶、水電、人事等費用,一年至少需5000餘萬元的開銷,均來自募款、義賣、政府補助;我才想起,不時車站外頭,捧壓克力箱、募集發票的志工。

進住條件除了植物人外,還須中低收入戶;貧與病如此近,共生長出了自己的模樣。

一位父親,為了掙點加班費,過年赴工地,失足墜落,頭部嚴重外傷;一位男孩,半工半讀,有日騎車買阿嬤的粥,路上遭撞,就此昏迷,當年21歲。

患者的平均年齡較其他機構輕上許多,十來歲的多半是罕病或生產時缺氧缺血導致的腦傷;廿來歲的多半是意外,車禍為大宗。
我不敢想像,年少就因車禍進住,就此沉默至今是怎樣的人生?
「後來家屬有來探視他嗎?」我問。
「幾乎沒有了。他父母離婚,阿嬤老了不能來,最有血緣的姊姊也嫁了。」護理師說。

病房望去,床尾都貼了一張手寫的祝福:「媽媽,您要醒來,參加我的畢業典禮」、「親愛的爸爸,願您康復,我們一直在家等您吃飯」……

三年、五年、八年,會再醒來嗎?

我仔細觀察,有幾位患者是有眼神的,瞳眸有話,甚至流淚。他們有微笑,有皺眉,只是淡淡的、淺淺的。他們或許是有感知的。

不動不語,不是植物,是人,是有感情的,是靈魂體皆俱的。

「有遇過醒來的嗎?」我問護理師。
「有。」她說。

但我心想,她認知的醒,或許是「最小意識狀態」,這意味大腦損傷有部分修復。

然而躺愈久,醒來的機會就愈渺茫。而即使醒來,也殘留一些後遺症。

看護正幫一裸身女孩擦洗按摩,大剌剌的也不避諱遮掩,女孩嘴歪,眼斜,細瘦,也沒知覺,若有豈不羞死了;繫在床尾資料寫生日:96年10月某日,入院:106年7月某日。看護說,女孩十歲時騎車被卡車撞傷昏迷不醒,病情一直沒進展,倒是身高成長了十幾公分,初時很輕還好翻身,現在有些難了……。剛滿13歲不正是荳蔻年華活潑跳躍美少女嗎?可憐就此昏睡終身能不令人扼腕嗎?細緻雪白的膚色證明看護有在用心照顧,荷包蛋似的乳房點綴著已成型的乳頭,濃密的體毛遮掩住了神秘穴口的慾望……,頓時,無限綺麗遐思使我止步不前,良久良久……社工員敲了我腦袋說「怎不走了,都幾歲了還在意淫!」

放映室,癲癇發作的影音,翻拍一張不穩定的血糖紀錄、照數張皮疹膿瘡噁狀,或者水腫的雙足、混濁的尿袋、深黑的鼻胃管反抽物。
護理師說,有位反覆膿胸病史的患者,近半年出入院四次,一度併發敗血性休克。關於後送外醫,家屬反應漸趨冷淡。

護理師又說,自「病人自主權利法」實施,許多社會名人紛紛立下醫療決定,表明生命有天走到此,心肺復甦術、插管、輸血、人工營養……任何維生醫療都拒;其中一項臨床條件便是永久植物人狀態。有時我會想,如果他意識仍在,會如何為自己預立醫囑?他會終止、撤除這些治療嗎?還是繼續抗戰?

診斷書總是寫著:全癱,無法自行下床。看著那掐頭去尾的病歷,句子如此短,但逗點後的故事卻如此長;當年幾個簡潔的動詞,成了人生的分頁,掉落魚池、產後大出血、腦瘤破裂……都是毫無準備與預警的。

漸漸覺察,這病房有個通則叫「突然」,彷彿是種隱形的收案條件,生命在此說著猝、驟、一夕之間的故事。倏忽降臨,凌雲壯志崩滅。而後迢迢無盡,終線不清。
想起老歌「南屏晚鐘」頭幾句,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 森林它一叢叢 我找不到他的行蹤 只看到那樹搖風………
這長照機構彷彿一座沒有盡頭森林,我不但找不到病癒者的行蹤,同時也走不出去。

也許,生命的教導,往往是那無法掌握的變數。

這些床位與名字,竟也記住了些,漸漸明白,這個看似不動的病房,其實已跟我說了人生的善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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